（四） 山叶送海潮

“你这里错了。”

荆易留听得这声音耳熟，抬起头来看说话之人。

他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战栗，气血向上翻涌，心却直直往下沉，沉到一片深谷中，然后狂跳不止，身体里到处是回响。

眼前人微微仰着脸，因此目光有些下视，透漏着疏离之感，或许不笑时便显得清冷，但此时她眼中有许多笑意，渐渐地，又蒙上一层疑惑和讶异。

“你头一回看我这么久。”她伸出两根手指托住自己的下巴，一边也端详着他。

“喂？”她伸手在他面前晃动。

“荆公子？”

她忽然换了一副样貌，脸圆润了些，眼尾下耷，但是眼神还是一样明亮。

他都有些恍惚了。

不，不是她，她眼里总有一种无畏，寻常之人躲不过它的诘问，还有一股傲气，是独属于她的。

这里也不是邺庐的拙园，而是裴府，砖石冰凉，他跪倒在地。

荆易留回过神来，发觉双手不知何时被缚住了，霜露也半跪在侧，正查看他的状况。

蓦然间，一道满是威压与愤恨的声音如平地落雷，将他彻底惊醒：“荆五郎，是你杀了我儿！”

大堂之上，端坐上方的乃裴家主母，也是此地真正的话事人。她此刻却是怒容满面，狠狠一拍扶手，又大声喝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荆易留骤然醒转，尚不知前因后果，只好压下疑思缓缓说道：“夫人，我知您失去爱子定然悲痛万分，但越是如此，缉凶之事越不可草率。晚辈无意顶撞，只是不知您如何便道晚辈是凶手？”

裴夫人闻言冷哼，瞥视着他上下打量，“三枚叶形镖并非同时飞出，却能同时钉入三处命门，朝向一致，力道一致，你听着可耳熟？”

他颔首而答：“此招为秋山红叶。”

“不错，这是秋令闻的杀招。但她如今已死，不死也将死，若论武林中还有谁熟知她的邪功，便只有你了，人称你百家功夫皆通，你岂会不通这秋山红叶？”

荆易留听罢语塞，并非他觉得这番说辞荒谬，恰恰是有理有据，他不知如何作答。

秋令闻一介奇才，武功乃她一人独创，自然不如世家功夫那般人人传而习之，可以说认识之人本就不多，熟知之人了了，精通之人天下难寻。

这其中，诸多绝技更是难得其要领。以秋山红叶为例，要叶镖齐齐落于三点，又要叶尾指向一处，三枚红叶皆入骨三分，仿佛同根同源，恰被同一道劲风逼入树干。因此裴夫人说他是凶手并非空穴来风，谁让他有功夫百晓的传言呢。平日里江湖中人赞他悟性极高，有开宗立派之能，每每到了这种瓜田李下的时候，他又不得已要惹上一身腥了。

可惜他无法查验裴知潮的尸身，否则一观那三枚红叶，至少他便知是不是她。白宝楼道她将死，裴夫人也这般说，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脱身。

荆易留自然是会此招的，只是技不如人，如今看不到红叶的状况，他便不能为自己开脱。最好的辩解之法是找出第二个通晓之人，他思索着，缓缓提了一口气，如今又有谁会此招？

他倒希望杀人的是她，若她还好好活着，他认下罪也无妨。

“你无话可说，荆易留，那便是承认了？”裴夫人起身，步步逼近他。

那涂了蔻丹的手正要落下，一旁突然有人出言：“裴夫人，此技称不上绝技，我可为诸位重现。”

竟是霜露，她慢慢直起身来，面色虽闪过一丝慌张，声音却十分笃定。她手负在背后，已紧紧握成了拳。

瞬息间，未等裴夫人讥诮之声落下，霜露左手已斜掷出一枚银色回旋镖，随后屈右臂反手飞出，再右正手一记直抛，三枚银镖便如三条银蛇疾行，相错相交，弧线不一，齐齐插入了座后的屏风。一枚钉在翠鸟右眼，一枚刺透其爪，一枚扼住其尾，将整只鸟斜截成四段。

在座之人皆观之哑然。

她的动作落在了荆易留眼中。他凝视她许久，才将眼神移到那三处镖上，仿佛要将那小小翠鸟盯穿了。

他心中有疑惑，但是面上未显露。她的手法娴熟，技巧也漂亮，但是力道远远不够，入屏的深浅也未做到一致，这恐怕与她内力低微有关系。况且此招的精髓乃是藏渺小一叶于庞大剑势之中，剑气如山，则飞叶遁形，因此秋令闻向来是一手持剑一手出镖的，霜露既用了双手，便不是秋山红叶了。

以她的功力，若方才飞出的是叶形镖，三枚叶尾也定然朝向不同。不过用来蒙混过关应当可行，荆易留观察着堂内众人的反应，便知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秋山红叶。唯独裴夫人，既如此熟悉此招的特点，为何不点出霜露的错处呢，这倒是令人不解。

裴夫人此时也是一阵惊愕，她并不关心这红叶绝技，只是想不到有人竟然如此大胆，众目睽睽之下不等她应允，就直接在大堂上飞出镖来。这人若不是个乡野丫头不懂规矩，那便是目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