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张的话，我感觉构图上就可以有很多种修改方法，不二学长你或许可以试试把它裁剪成许多张。”

屏幕上的照片被星音的手指扩大，待画面变成了合适的尺寸，她便遮住屏幕的上半部分对不二说：“一种方法是可以舍弃掉画面下部线条比较多、比较杂乱的部分；而如果单纯把画面裁成这样，天空面积又过大，照片看起来头重脚轻，重心太靠下了。所以这样就需要把天空再裁掉一部分，至于裁掉多少……三分构图和二分构图其实都挺适合这张照片的。”

越川星音捧着不二的相机一条一条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不二则在手机备忘录上迅速将要点记录下来，当听到某一点时，他提问道：“感觉很多时候都需要做减法呢。那这样的话，照片的颜色是不是也可以做一点减法？”

听到不二的这个提议，星音点点头，退回到照片的信息界面看了看，继续道：“学长你照片的输出格式是raw，修改起来就很方便，之后调色的话……要不然把暗部的明度稍微拉高一点，让细节多体现一些，然后干脆调成黑白加上颗粒效果试试看？应该会很有故事感哦？”

“这个倒是没想到呢，感觉是个好办法，我回去一定试试！”不二一面说，一面给这一条提议加上星号作为标记，然后翻起了另一张需要修改的照片，“养成习惯后，现在都是raw格式存照片，要是跟我刚开始接触摄影时那样迷信原图直出，只存了jpg，可能得忙上好半天还调不出想要的效果。”

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星音这次倒是没有着急观察照片，而是想了想，才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一些作品确实可以达到直出就完美的效果，再去后期修改反而画蛇添足；而另外一部分人可能想通过原图直出……证明一些什么？”

她字斟句酌的措辞透露出谨慎，不二觉察到了这种情绪，把语气放得更缓一些，点头问：“那么越川同学觉得他们想证明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越川星音腾出一只手来，开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证明自己的技术很棒、证明相机的性能优秀、证明自己拍摄的对象和时机恰到好处。”

“这是不对的。”说着，她转过头，很认真地对不二说：“如果有人真的会这样想的话，那这是不对的。拍摄者的技术与相机性能在当时当刻是既定事实，不太容易变动，但拍摄的对象与环境是人类无法完全掌控的，它们有太多的巧合性了，并非完全可靠。所以我觉得当作品出现不足的时候，不用为了证明这些东西而强求直出，人类需要正视不完美。”

大概是今天的最后一丝丝闷热蒸腾出了地面，星音说完这些就赶紧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屏幕，留下通红的耳朵尖给不二，周遭只剩下了草叶在缓缓发出绵绵的响动。在一段沉默之后，不二终于说了一声：“好厉害。”

“越川同学你的想法很棒，是个很有趣的角度！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类需要正视不完美，只有正视缺憾才能找到继续前进的办法。”不二的语调明快起来，看得出来他很开心，“再者，越川同学你能对一件普通的事产生这种程度的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很厉害了！”

“如何应对被夸奖”这件事对越川星音来说实在是一个难题，甚至这次被夸奖还是因为刚刚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说出的那番话。果然人到了中二的年纪就会变得奇怪吗？这或许才是“人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的真实写照吧……

靠着星音打盹的大福感觉到了她不自然的僵硬，担心地用湿润的鼻尖戳了戳她的手臂，又歪过头去看不二。自家的人类好像哑了，可笑盈盈的人类并没有因为她对自己的夸赞毫无回应而气恼，而是适时地调转了话头：“对了越川同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麻烦你先把相机给我一下。”

结结巴巴地应和了几声，星音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等不二把相机再次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自己的照片——就是刚才，她搂着大福坐在那里，抬手压住帽檐的瞬间。

非常好看的一张照片。

遇到要跟人合照的时候，越川星音总是会迅速躲到最后去，把自己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而要是有人提议单独给她照一张的话，或许在她高速晃动的脑袋上接上发电线路会是一个不错的高效发电方式。此时此刻，不二把这张照片展示了出来，星音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顿时萌生出一股奇异的陌生感：她头一次在别人的镜头里看到那样的自己，自然又清爽，而像这样仔细审视照片里的自己，对她来说也是少之又少的体验。

“好棒的照片……原来我长这样吗……”

不二的神色松弛下来，他肯定道：“没错，因为照片本身就是‘描写真实’啊，越川同学就是这个样子的。看起来你喜欢这张照片，这样的话太好了。”

“喜欢！当然喜欢！”

越川星音红着脸用力地点头，搭在肩头的辫子都垂落到颈后。看到这两个人类似乎不再紧绷，大福又乐了，它拱拱越川，发出了呜呜撒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