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许漾洗完澡回到房间时，许知清已经送完林淑妤回来了，正靠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等他。

许漾下一秒就准备关门去沙发睡。

“过来。”

低沉的声音传进许漾的耳朵里，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回头看着许知清。

微黄的灯光，许知清佝偻着背，坐在与他格格不入的椅子上，眼中满是沧桑。

许漾回想，曾几何时，那个伟岸而飒爽的父亲，也被岁月蹉跎了模样，饱经风霜。

许知清看到许漾回走到床边坐下，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我知道，我亏欠你的母亲，亏欠你，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许知清叹了口气，“你妈妈从没跟你讲过我跟她的事情吧？”

许漾回忆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在我们那个年代，你妈妈的母亲，也就是你外祖家，是南江市的世家。她们家也是三代书香传承，你妈妈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以你的外祖母很不赞同我们，即便我有些文化。但对于她们家来说，有文化又要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个有点文化却没有钱的穷小子。但是你妈妈她不在意，她愿意嫁给我，她愿意跟我回元江生活。因为这件事情，便惹恼了你的外婆。你外婆希望你妈妈留在南江发展，元江太远了，她怕你妈妈嫁过来吃苦。但你妈妈她，她一身的倔强，她说她愿意什么都不要的就跟我结婚。”

许知清说着说着，眼角泛上了泪水，嘴角却有些淡淡的笑容，似乎很是怀念那段时光。

“于是这样，你妈妈就跟我回了元江结婚。刚开始的生活很苦，我没有什么资产，也没有存款，每个月就只能靠着我的工资过日子。每个月除了吃，还得交房租水电。你妈妈刚来元江，之前的工作辞了，她还在找工作。我忙，她也忙，便是这样，我跟她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小产了。”

许漾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在他之前，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许知清说到这突然变得很悲伤，眼泪无声的滑落，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她小产之后，就一直自责不已，她觉得是她自己没照顾好那个孩子，伤心过度，便没有养好身子。而我呢，我那是只希望可以多赚些钱，这样可以给你妈妈一个更好的生活，也能让你妈妈体面的回南江见你外婆。”

“可是啊，事与愿违，她怀你的时候，正是因为前面小产没调理好，所以你是早产儿，她当时大出血，险些就挺不过去了。可是我当时在带高三啊，那些个学生的未来，都托付在了我的身上，我总不能弃他们不顾啊！”

许知清说着，闭上了双眼，声音有些嘶哑，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回忆起这些事情会令他变得很痛苦。

“那你就，可以放弃我妈妈吗？”

许漾怒视着许知清，双眼泛红。

许知清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看着许漾，半晌道。

“你知道吗？你跟你妈妈真像啊，你妈妈甚至比你还倔强。她出院后，我时不时的就有问她，身体怎么样啊？还在吃药吗？可是她每次都说，挺好的没事，她甚至还骗我说，那些个药只是补品，所以每天都要吃。她从不肯开口跟我说她的难处，而我也越来越忙，时常住在学校，就忽略了对她的照顾。就这样，我没怀疑她说的话，她的身子却因为拖着，便再也好不好了了。后来她病逝的事情被你外婆知道了，你外婆气我没有照顾好你的妈妈，不肯原谅我，也不愿意来看你。”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对我妈妈的亏欠，补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许漾看着他，平淡的说着这句话，可眼角的眼泪却出卖了他。

许知清摇摇头，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妈，她愿意放弃一切跟我生活，我却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照顾好她，所以这些年来，我只能不断地补偿你。可是你长得太快了，你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我还没有好好的照顾你，你就已经长到不需要我的年纪了。”

“这些年来，你因为你妈妈的病逝，变得越来越叛逆、不爱学习。你妈妈病逝这件事就成了你的心结，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沉迷在过去而荒废自己。如果你妈妈还在，她肯定也希望你快乐的活着，而并不是带着怨恨活下去。许漾，人应该往前走，而不是活在回忆里，你要学会去接受一切。”

许漾沉默着，没有说话。

许知清见许漾不说话，觉得他可能是听进去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哑然开口道。

“你林阿姨，她是个很温婉的人，如果你愿意接纳她，她会像你妈妈那样去爱你；还有小簌，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孩子，但是他孝顺，懂事，你跟着他，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说着许知清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往下扭。侧面的灯光照影着他的脊背，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般的宽广了，甚至还有些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