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

黄同学与我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看着有些瘦小，微微佝偻，戴着厚如瓶底的高度数眼镜。穿在顾先晓身上称得上青春靓丽的定制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的宽大，洗得有些变形发白。

我暗自揣测着原由。

他跟在班主任身后，动作谨小慎微，看上去并不像是会诬赖别人的人。也难怪班主任相信黄同学，任我去以貌取人判断，我也会觉得是一身傲气的顾先晓欺负他。

顾先晓见我瞟他，不甚满意地啧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大，一下子吓得刚刚坐下在椅子上的黄同学差点没坐稳。

我赶在班主任之前率先开口：“顾先晓，礼貌点！”

他不耐地移开视线，没说什么。

班主任坐下，打了个开场：“黄同学，这是顾同学的姐姐。她想与你聊聊这次的冲突，看看有没有和解的空间。”

黄同学怯怯地抬起头看我一眼，点点头。

“老师，要不你先带先晓出去，我跟黄同学单独聊聊？”

班主任略微思考了一下，走到办公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我们。顾先晓犹豫一阵，看我一眼，颇为不服地跟在班主任身后离开。

见班主任与顾先晓走开，黄同学紧张得绷直的身体有些放松，不再僵直得像提线木偶。

我往前坐了坐去靠近他，弯着眼角冲他笑了笑：“黄同学，伤口疼吗？”

他摇了摇头，又犹豫地点点头。

“黄同学，真的是顾先晓先动手的吗？”我慢慢卸下眼中的和气，直直地盯着他。

他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变脸得直入主题，愣了下，快速地点头。

“这样啊……如果真的是他先动手的话，我一定让他好好给你道歉。”我说得缓慢，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知道吗？顾家啊，最是讲究面子了。如果是顾先晓先动手却死不承认的话，顾总，哦，就是我们父亲一定会狠狠教训他的。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将人关在小黑屋里不给吃喝啊、让打手打到少爷痛哭流涕啊、让他跪着几天几夜啊……这些都有可能的。”

我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唉，受些皮肉苦也就算了，可偏偏临近高考了——不过啊，就算影响高考，顾总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毕竟错了就是错了，再说了，即便影响高考也无所谓，毕竟顾家小少爷嘛，大不了丢出国找个学校混混日子、磨磨性子，回来也能继承家业，风风光光、衣食无忧的。”

黄同学的身子又再紧绷，嘴唇紧抿。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如果他没动手，我却逼着他认错道歉了，他也铁定会记恨我这个姐姐呢。就像刚刚说的，顾家人啊，最讲究面子了。没做过的事、没先动的手却非要委屈人认错，最是触他们霉头了。”

我朝他扯了扯嘴角，面上笑意冷冷，轻声问他：“黄同学，顾先晓真的先动手了吗？你说是，我现在就让他进来给你道歉。”

他一下子甩开我的手，头往下垂得更低。却是没有像刚刚那么回答我。他死死地盯着地板。

“黄同学，你看看能不能和解？快要上大学了，花销也会多很多。顾家每年都会资助一些优秀大学生求学哦。”我又软下声音，亲切地对他说。看得出来，他的生活比其他学生要拮据一些。脚上的鞋磨损得厉害。

黄同学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我，眼中似有星星泪光，却依然没有松口。看来不仅仅是为钱啊……

我也退回自己的座位，坐直身子，语气淡淡：“好吧。那看来很难和解了。顾先晓也真是的，都多大人了还闯祸。”见他依然犹疑，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刚刚听那些作证的学生之间好像有个人说是哪位少爷要整顾先晓呢，待会我再去问个清楚。”

他如我所料地僵硬起来。

“这些小少爷啊，就是被宠坏了。自己两人之间的矛盾，非要牵扯这么多人进来挡风头。两个小屁孩之间闹再大，长辈之间说一声也就这么过去了，日后还不是生意场上推杯换盏的好兄弟啊。”我学着顾明意惯用的语气说道。“让其他学生来挡枪，再怎么样也是让他们引火上身啊。闹大了，他们哪里的时间金钱精力来应对较真的顾家啊。是吧？”

黄同学终于微微点头，颇为同意我的埋怨似的。我趁机又再次抚慰地拍了拍他的膝，恳切地说：“黄同学，你放心告诉我，那个指使你们这么做的人的名字。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他与顾先晓的影响。”

他咬咬牙，仍在犹豫是否交出幕后之人。我也不催他，静静地等待他的决定。

良久，他紧绷的肩松垮下来，怯懦地小声说道：“他叫方知砚。”

筠市是有个方家，早些年间有着些□□背景，怪不得手段阴损得不似高中生呢，原是耳濡目染啊。

我点点头，知道了。

说出这个名字耗尽了黄同学的力气，他有些如释重负之后的蔫蔫，坐在椅子上歇息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