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

边太祝四六骈文的祷词洋洋洒洒，极尽文藻之华丽，其实简而言之不过一句话：自此之后，她便是大周皇后。她的三位皇子、两位帝姬，也一跃而成后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嫡子嫡女。

册封礼后，便是在重华殿设宴，六宫妃嫔正式参拜新后。

重华殿上，玄凌与甄嬛执手并肩而立，俯瞰后宫嫔妃，身后是河山锦绣，天地浩大。

甄嬛与妃嫔首位的眉庄相视一笑，眉庄眼中亦有忍不住的热泪盈眶，在山呼的“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声中，那泪也夺眶而出。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贤妃，德妃，贞定夫人……直至最末的晚选侍，忽然轻轻一笑。

殿外风云变幻，而这后宫的波涛云诡，亦从未有片刻停歇。

成为皇后的日子，与往常并无大分别，每日晨昏定省，众妃嫔仍是到柔仪殿中请安——因朱宜修死得忌讳，甄嬛向玄凌请旨不搬去昭阳殿，只是将原来的凤仪宫撤匾封宫，而将未央宫改为凤仪宫，内里则按照皇后的规制修改装潢，主殿仍称柔仪殿。

稍微算是个新闻的，也就是那位晚选侍得了玄凌不少宠爱，周婕妤、瑜嫔等人因此怨言颇多。不过一二月间，这位晚选侍便接连晋封，成了正六品贵人。

乾元二十八年到来得平淡无奇。二月二，龙抬头，贤妃泪水涟涟地送了温仪出嫁。四月初一，承懿翁主陈慧生足月生下了长女甄翎，玄凌破例晋封其女为和歆翁主，以示恩宠。

有时候，甄嬛会觉得自己已经苍老了。原本对玄凌稍加软化的心，也因为晚贵人的一日日得宠，而渐渐冷寂下去，代之以初入宫时的冷静犀利。

玄凌永远都是玄凌，他的人生已经无法与朱柔则这个名字分割开来。而甄嬛也永远都是甄嬛，她承认在晚贵人出现之前，她曾有过一瞬的奢望，觉得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也未为不可。但从那以后，她发誓不会再轻易地抛弃理性。

这冷冰冰的后宫，容不得她一时一刻的情不自禁。

玄凌爱不爱她，甄嬛不知道，但即便她真的成了玄凌的独一无二，对她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从她杀死昭成太后那一刻起，她与玄凌之间已经再无可能。

六月里，多年不闻儿哭的后宫再度传来了喜讯：新贵得宠的晚贵人怀有身孕，已二月有余。玄凌下旨破例晋其为芳仪，而原来的祝婉仪、林芳仪、罗芬仪都晋了容华。凡从四品以下者，各进一级。

消息传来时甄嬛与眉庄正在柔仪殿中做着活计，朱红窗外红河日落，天光长寂。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色轻烟，是苏合香清甜甘郁的芬芳。

挥挥手，让回个话都撅着嘴赌气的流朱下去，甄嬛慵懒一笑，“姐姐你看，这还只是大半年呢，当真是好福气。”

眉庄虽有惊讶，却凝神道：“这才两个月，生不生得下来还是未知数。”她整理好小筐中的各色丝线，一截浅杏子轻罗袖子滑下来，腕上的缠臂金碰着赤金手镯叮咚有声，回声在空荡的宫殿里绵绵悠长，多了几分寂寞的滋味。

“既然有孕，做皇后的就不能不有所表示。”甄嬛沉吟片刻，唤过槿汐，“晁氏那边怀孕了，皇上少不得要为她热闹热闹，咱们不能装作不知道，你把上次氐州都督送来的‘送子观音’图送去给她，聊表心意吧，记得叫上卫临。”

槿汐答应着去了。眉庄认真地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轻笑道：“叫上卫临确实省心，免得被有心人利用。不过她背后之人你可查到了眉目？我这里可有些消息，不知道皇后娘娘要拿什么来换？”

甄嬛噗嗤一笑，知道她意有所指，忙命沐黛端来端过几色甜点，枣泥山药糕、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朱砂圆子并两盏碧螺春，方道：“惠贵妃可还看得入眼？”

眉庄拈了一块山药糕吃着，颔首笑道：“礼数还算周全，是求人的态度。”她饮了一口茶，方正色道：“今日我路过上林苑，远远看见温仪公主的轿辇经过，可那并不是去披香殿的路。命采月打听了方知，温仪公主入宫拜见贤妃之后，又去寿安宫拜见了钦仁淑太妃。”

甄嬛闻之眉心微蹙，疑惑道：“贤妃与钦仁淑太妃是没有什么交情的，温仪为何要去拜见她？”她喃喃自语，“钦仁淑太妃，温仪，岐山王……”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中升起，她看着眉庄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莫非是……”

眉庄盈盈一笑，忽然低叹：“我猜到了一些，但我知道肯定不如你想到得多，退一万步说，我更希望自己猜错了。”

“眉姐姐向来聪慧。”甄嬛紧了紧眉，招手唤来沐黛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看她下去了方道：“但愿都是咱们多此一举吧。”

天气炎热似流火，然而甄嬛却很喜欢那一抹艳阳灿烂，闲暇时便和眉庄在偏殿的藏书阁里整理发黄的书卷，将它们放置到烈日下曝晒，以免被霉气侵染了幽雅墨香。而这个时候，予泽和予沐便安然在殿外的凉亭中讨论文章和政务要闻。柔仪殿里，总是一派温馨祥和的时光。

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