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这些米汤,也不知够不够分……”妇人望着那锅米汤发愁。
“有多少就吃多少吧……”池旖旖挨着她坐下,眼神呆愣愣地望着漆黑天际,她眼皮浮肿,眼角泛红,想来这几天是哭了许多回。
妇人抬眼见她又在发呆,心下叹了口气,劝道:“五姑娘,您且想开些吧,这偌大一县丞府邸如今就只剩您一人了,您得打起精神来啊,您是县丞老爷嫡亲的孙女儿,这梅山县,还要靠您撑下去呢!”
“我能撑什么啊……”池旖旖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低弱,“我什么都不会,父兄娘亲们都敢上阵杀敌,可我连刀都提不动……”说罢,她喉头一哽,竟是又要哭起来了,那孱弱摸样和刚刚城楼上叫嚣的“鱼三娘”可谓是判若两人。
“我,我还极怕疼……若不是我娘心疼我,城门口未来的纪念碑文上也该刻有我的名字……”
那妇人一看就急了,连忙上手替她拭泪:“哎哟喂我的祖宗小奶奶,您可快别哭了,再哭下去这眼睛还要不要了?”
这妇人原是池旖旖二哥的奶娘,姓郑,也算是看着池旖旖长大的,知道池旖旖向来胆小不担事,如今被逼着成了这梅山县的主心骨,也确实是过于赶鸭子上架了。
“先前用火油浇城墙,用石头砸,今儿更是连蒙带骗,我就是熬夜把那些兵书翻烂了,也着实是想不出什么点子来了!”
“哎……”闻言,郑妈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了。这次她的丈夫儿子也随池县丞一起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加上她从小奶大的池二少爷,算起来,她没了一个丈夫,并两个儿子……
原本热热闹闹的池家,如今就只剩她们俩相依为命。
但池旖旖觉得,郑妈妈比自己坚强得多,起码这些天来,两人的食宿都是她在操持,反观自己,总是哭哭啼啼……
想到这,池旖旖拢着她那早已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袖在脸颊边轻轻擦了擦,随即她又像喃喃自语一般轻声念叨:“也不知道之前那一队人里有没有成功冲出去的,若是有出去了的,或许就能搬救兵来了……”
“谁说不是呢。”郑妈妈舀了一碗米汤递给池旖旖,“这城,也是能守一日守一日罢,总不能在咱们手上送出去了。要不这么多人,不白死了么?”
是啊,白死了。
喝了米汤,身上总算有了些热气。
池旖旖从边上的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本名为《长风寨》的杂书,映着火光看了起来。什么鱼三娘,长风寨五百一十六人,都是书里的内容,她模仿着演出来罢了。
她自认没什么长处,琴棋书画样样不精,但却会些口技,模仿人声很是像样。
那还是她小时候和当时家里的厨子学的。
刚刚城墙上那一出,就是她模仿书里写的鱼三娘的样子和声音演出来的,鱼三娘声音洪亮爽气,她自己说话则轻声细语,任谁都听不出来这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幸而车樾人也未识破,叫她们又撑了一日。
翻着手里的书,池旖旖苦恼着明日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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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车樾人的叫阵又更早了些。
池旖旖听见动静立即从床上爬起,佯装镇定地在自己脸颊上用胭脂涂了和昨日一样的红斑,换上劲装之后,抱着双刀就往城楼上去。
城楼下,昨日的那帮妇人们也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过来,纷纷上前问道。
“五娘,我们今日还如昨日一般吗?”
池旖旖抿着嘴想了一会,却实在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能用的法子之前已经都用过了,该用的武器也都用完了,现在城内除了这几百条贱命,也没别的了……
“还如昨日一般吧……”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却又像是生死诀别。“婶子们,今日若撑不过去……”
“我们知道,若撑不过去,今日便是大家一起死,守了这么多天,也对得起大兴,对得起我们家死去的男人们了!”
“是啊,撑不过就撑不过,五娘带着我们扛了这么多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尽人事听天命!撑过了,我下半辈子就给我们家老头子守坟,撑不住,我就跟着一起去,在地下相聚!”
“但这城,咱们怎么说也不能让给这帮子车樾畜生!”
“是!车樾畜生!”
“畜生!”
女人们围在城墙下互相打了气,然后以一种赴死的状态一步一步踏上城楼,她们还是一如昨日的打扮,一身男装,像男人一样将长发盘在头顶,手上拿着镰刀或是斧头,甚至有人只是抓了两块石砖。
池旖旖忍着泪跟在人群后,脑袋里乱糟糟的想着这些日子所见所感,待她再次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车樾大军时,她都没注意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那两块用胭脂画出来的红斑早已晕开,整张脸都红得像关公。
下面的阿隆厄瞬间就笑了。
“这丑婆子,怎么比昨日还丑了哈哈哈哈哈哈!”